四字既成,周衍屈指,对着那犹自湿润的茶渍,轻轻一叩。
一声轻响,却奇异地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嘈杂,清淅地传入他自己,也仿佛传入冥冥之中某条维系天地的脉络,以周衍为中心,一层层涟漪扩散进入地脉当中,而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周围迅速铺开。而刹那之间,周衍的意识也伴随着地脉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极高,极远!
乃至于,传递到了人世间的每一处有山神地只存在的角落。
在周衍开始敕令之前,在四方波涛汹涌的这个时间段,山神地只们面对着共工的侵袭,各自做出的反应,只是各自为战,终究不稳;而道门弟子,则也同样是尽自己的努力去战斗。
当共工的神威化作淹没大地的洪涛,最先直面其锋芒的,往往是那些名声不显于史册、权柄仅系于一山一地、一城一村的小神,以及那些并非源流大派、仅在地方略有薄名的道门子弟。
哪怕是周衍拼尽全力定点诛杀水族高手,但是人间实在是太大,有许多地方却也是他无力阻拦的。有乌程县杼山山神,其山不高,林却深秀,以产茶闻名。
洪水自苕溪倒灌,山神显化为一尊身披藤甲、面容似老农的中年形象,这位小山山神,将本就不多的香火神力与满山茶树的生机相连,令根系深入岩缝,死死抓住山体。
水神的洪流屡次被柔韧的茶根网络消解于无形,保住了山阳数个村庄。然而,神力仅能复盖本山,对山脚下已成汪洋的稻田与官道,他只能立于山巅,徒劳地以神力蒸腾水汽,化作笼罩山体的薄雾,聊作屏障,看着流民绕山而行却无力接引。
亦有陇州吴山山神,此山位于边境,山势险峻,人迹罕至。
山神性情孤耿,法相如铁铸虬髯大汉。面对自地下暗河与冰川融水涌出的阴寒水族,他直接号令山中一切毒虫猛兽、乃至阴魂精怪,在这一片战场上,只要未投水族者,都笼罩入他的摩下。
山神亲披坚执锐,率领自己的朋友,依托复杂山形地穴节节阻击。
战法凶悍有效,山中宛如血肉磨盘,令水族寸步难进。
然而,他也彻底封闭了山道,不分人妖,一概拒之山外。数批逃难的边民与溃军被阻于山前,最终被后方追上的洪流吞没。他守住了自己的山,却也割裂了外界的求援。
山神面容抽动,脸庞痛苦,但是却只是死死咬住牙关,自己这一个节点崩溃,前方的洪流将会瞬间铺开,朝着后方更潦阔的地方扑去。
而于汴州某处古道旁的土地祠,祠庙早已残破,神象斑驳。
当洪水漫过官道,这位几乎已被遗忘的老土地,耗尽最后一点残存的香火力量,将其均匀地铺在了自己辖下短短三里古道及两侧的田垄上。神力微光闪过,这一段道路与田地变得异常坚实、成为方圆数十里内唯一可供车马疾驰、百姓奔跑的干地。
无数人踩着这条信道,踩踏着他的尸骸逃出生天。
老土地的神念在消散前,只欣慰地“看”着人流奔过,最后一丝意识呢喃着:
“甚好,甚好。’
“路总算没误了人”
而于另外一方面,道门子弟,亦是奋战厮杀。
除去名山大宗,寻常道观也不曾后退。
青城山一寻常下院道观,观主率十馀弟子,于山门外临江险滩布设伏波定涛阵。阵法引青城山地脉灵气,化江水冲击为道道旋涡,有效迟滞了水族小型舰船与妖物的登岸速度。
阵法范围内,浪头明显平缓。
然而,修行有其上限,阵法复盖仅限滩头数百步,且极耗灵石与弟子心神。以他们的本领,也只能暂时稳住脚下方寸,对上下游其他地段汹涌而来的敌人与洪水无能为力。
弟子们轮番上阵,面色日益苍白。
天台山桐柏宫位于半山,暂未受洪水直接威胁。
观中擅长丹鼎之术的道士,日夜开炉,以秘法炼制辟水清瘴丹与驱寒壮血散。丹药效果远不如大宗秘传,但能助常人短时内抵抗水毒寒气,增强体力。
他们通过还能通行的山民,将丹药少量多次送往山下受灾村镇。只是可惜,面对着那来自于太古的水神之力,他们的丹药,此生苦修,能缓解征状,却无法根治洪祸。
衡山脚下,三五位修为平平的散修,联合几位还俗仍怀道心的老兵,占据一处废弃驿堡。他们没什么高深阵法,仅凭粗浅的五行符咒、淬毒兵刃以及驿堡地势,伏击路过的小股水族侦察队伍。
战果有限,偶有斩获,却也引来了水族有组织的报复性围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