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闪电撕裂天幕。
雷声滚滚而来,震得山河俱颤。
而他们奔向的方向,暴雨将至,灾民翘首,万盏孤灯,在泥泞里明明灭灭。
梦闭上眼,唇角却微微扬起。
原来所谓破碎虚空,并非要踏碎天地,而是甘愿将自己碾作尘泥,铺就他人归途。
她忽然想起灵说过的话——“秀爱钟。”
那时她笑,如今才懂,那不是情话,是誓约。
是以她亦能坦然交出性命,交出真元,交出青莲宫主之名,交出……这一世所有不可割舍的珍重。
因为有人值得。
因为有人,正在风雨里,为她提灯。
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是疏疏几点,打在荷叶上,叮咚如磬。
继而连成线,织成幕,天地间只剩一片浩荡白茫茫。
而青影穿雨而过,衣袂翻飞如旗,掠过坍塌的堤岸,掠过哭嚎的村庄,掠过冻僵在路边的孩童——他甚至没停,只将一粒丹药弹入孩子口中,真元裹着药力,护住那一线将熄的生机。
梦在他怀中渐渐回暖,真元重新流转,指尖搭上他腕脉,默默梳理着他紊乱的气血。
雨幕深处,一座残破祠堂亮起微光。
苏文秀脚步一顿。
祠堂匾额歪斜,依稀可见“忠义”二字,檐角悬着半截褪色的祈福红绸。门前跪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为首老者白发如雪,双手捧着一只缺口陶碗,碗中盛着半碗浑浊雨水。
“求青莲宫主……救救孩子……”老人声音嘶哑,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苏文秀没说话,只将梦轻轻放在祠堂门槛内干燥处,转身走向那群人。
他蹲下身,接过陶碗,手腕一翻,真元如暖流注入水中。浑浊渐散,水色转清,水面竟浮起细碎金芒——是他方才服下的桂花酿药力,被真元化开,融于水中。
“喝。”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喝了,病退三分。”
老人颤抖着捧碗,一饮而尽。其他人争先恐后,他一一递去,碗中水取之不竭,金芒愈盛。
梦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她看见他额角汗水混着雨水滑落,看见他指尖因过度催动真元而微微颤抖,看见他俯身时,后颈那道未愈的伤口又渗出血丝,染红衣领。
可他始终挺直脊背,像一杆不折的青竹。
祠堂内供着半尊泥胎菩萨,面目模糊,金漆剥落。梦缓缓起身,走到菩萨面前,抬手,拂去佛龛上积尘。
尘埃落定,露出底下暗格。
她推开暗格,取出一方素绢,上面墨迹淋漓,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余杭一带受灾最重的村落,每个名字旁,标注着人口、存粮、伤病人数、急需药材……字迹清峻,正是苏文秀的手笔。
原来他早来过。
原来他早已将这片土地的疮痍,刻进骨血。
梦将素绢收入袖中,转身,见苏文秀已送完最后一碗水,正扶起跪倒在地的老者。
老人泪流满面,忽然双膝一弯,又要下拜。
苏文秀一手托住他胳膊,另一只手却伸向梦。
梦走过去,与他十指相扣。
雨声轰鸣,灯火摇曳。
在众人眼中,那青衣女子与黑衣男子并肩而立,衣袖相连,影子融于一处,竟分不清谁是宫主,谁是化身。
而梦知道,从此往后,江湖再不会有“苏文秀”与“钟灵秀”之分。
只有一人。
——青莲宫主,钟灵秀。
她抬头,望向门外滂沱大雨。
雨幕尽头,东方微明。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