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味。不远处，几个起义者正用缴获的土斯曼军旗裹起同伴的尸体，动作笨拙而郑重。

海面上，“海神号”铁甲舰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只有桅杆顶飘扬的蓝白双色旗，在咸腥海风里猎猎作响。那旗帜如此年轻，如此单薄，又如此刺目。

干尼亚抓起一把沙子，任其从指缝间簌簌流下。沙粒滚烫，带着白日炮火的余温。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海边，指着远处海平线说：“儿子，那边是大陆。我们的骨头，是埋在克里特的石头缝里，还是埋在故土的橄榄树下，得看命，也得看刀。”

如今，刀已出鞘，命却悬于一线。

他抬起头，望向岛屿腹地。那里，山峦起伏，阴影浓重。他知道，在那些阴影深处，更多双眼睛正透过橄榄林的缝隙，死死盯着这片燃烧的海岸。他们或许期待着更大的胜利，或许盘算着分食的份额，或许……正悄悄擦拭着另一种颜色的刀。

海风卷起他额前汗湿的头发，露出一双眼睛。那里面，狂热的火焰尚未熄灭，却已沉淀下某种坚硬的东西——像克里特岛上最古老的玄武岩，被火山熔岩淬炼过，又被千年海风打磨过。

他慢慢站起身，抖落裤脚沾上的沙砾。然后，他弯腰，从尸体旁拾起一支缴获的土斯曼制式步枪。枪托上，还残留着主人仓皇丢弃时留下的指印。

干尼亚将枪口对准西北方——那里，是加利亚城的方向。他扣动扳机。

“咔哒。”

击锤落下，撞针空响。子弹早已在混战中耗尽。

他没放下枪。只是将枪口，缓缓转向东南方。那里，越过汹涌的埃该亚海，是遥远的奥林匹斯山巅。传说中，众神俯瞰人间的居所。

“神啊，”干尼亚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海浪与风声，“你们看见了吗？”

他没等回答。举起枪，用枪托狠狠砸向身旁一块嶙峋的礁石。

“砰！”

碎石飞溅，火星四射。枪托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而礁石上，赫然留下一个深深凹陷的印记——像一枚粗粝的印章，盖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之上。

远处，起义者的呼喊声隐隐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亢奋与迷茫。干尼亚充耳不闻。他盯着那道凹痕，直到暮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光亮。

他知道，这印记不会长久。海浪会抹平它，风雨会侵蚀它。就像所有被点燃的引信，终将化为灰烬。

但他更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凿进石头，就再难被抹去。

比如，这刻下印记的手。

比如，这刻下印记的时刻。

比如，这刻下印记的……名字。

他直起身，将裂痕累累的步枪扛在肩头，转身，一步步走向山岭深处。背影融入越来越浓的黑暗，唯有肩头那截断裂的枪管，在残存的微光里，反射出一点倔强、冰冷、拒绝熄灭的寒芒。

而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秒，金平原安德烈调度室的钟楼，准时敲响了八下。

悠长的钟声，越过千山万水，落进每一只竖起的耳朵里。

有的听见了警告。

有的听见了号角。

有的，只听见了……倒计时的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