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日。
金平原,东部工业新区。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现在却成了整个大区最嘈杂,也是最有活力的地方。
钢架结构厂房已经封顶,虽然外墙的红砖还没完全砌好,但里面的机器轰鸣声已经...
十月三十一日,傍晚六点十七分。
普沃茨克火车站东侧三百米的浅壕里,亚尼克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黄油和铁锈。他没擦枪,也没吃晚饭,只是用一块磨刀石反复刮着G77的刺刀卡榫——那地方卡了一粒干涸的泥壳,每次推拉枪栓时都会发出“咯啦”的滞涩声。老兵蹲在他旁边,独眼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铅灰,像两枚将熄未熄的炭火。
“你听。”老兵突然说。
亚尼克停下手。
风从河面卷上来,带着水腥与硝烟混杂的酸味。远处,第七次炮击刚歇,但枪声还没停。不是连射,是零星的、试探性的点射,像垂死野狗在暗处舔舐伤口时漏出的呜咽。可这一次,声音不对。
“不是机枪……”亚尼克低声道。
“是步枪。”老兵吐出一口褐色的唾沫,“对面换弹药了。”
亚尼克猛地抬头。果然——河对岸,三公里外那片被炸塌半截的瞭望塔废墟后,一缕青烟正缓缓升起。不是炮口焰,不是篝火,是炊烟。有人在烧饭。在交火间隙,在战壕边缘,在炮弹落点尚有余温的泥土上,支起了一口铁锅。
“他们饿了。”老兵笑了,牙齿缺了两颗,笑得像只老狐狸,“比我们先饿。”
亚尼克没笑。他盯着那缕烟,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唱歌的女人。《白色的土地》唱到第三段时,声音断了,像是被谁捂住了嘴。后来他听见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人用大罗斯语吼:“再唱就割了你的舌头!这歌是给活人唱的,不是给死人送葬!”——当时他以为那是醉汉的疯话。可现在,炊烟升起来了。活人要吃饭,死人不用。
“他们今天打了十二发炮弹。”亚尼克说,“全是高爆弹。没打中瞭望塔,全落在仓库区。烧了三间马厩,一间工具房,还有一间……应该是伙房。”
老兵点点头:“算得真准。”
“我数了。”亚尼克把磨刀石塞回怀里,掏出半块硬面包啃了一口,“他们每打一发,我就记一笔。十二发。而我们这边……”他顿了顿,手指在泥地上划出歪斜的数字,“今天上午七点零七分开始,到刚才,一共还击了八十三枪。全是步枪。没开过一挺机枪。”
“长官不让开。”老兵耸耸肩,“怕暴露阵地。”
“不。”亚尼克摇头,面包渣掉在枪管上,“是怕打中人。”
老兵没说话,只把眼珠转向西边。暮色正一寸寸吞没河岸线,芦苇丛里传来水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这声音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战场。
“你哥死的时候,”老兵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是不是也这样?没听见多少枪响?”
亚尼克的手指僵住了。他没回答,只是慢慢把面包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特兰斯克战役的战报上写着:‘敌军火力凶猛,我方阵地遭受密集压制’。”老兵嗤笑一声,“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写报告的人,得让奥斯特人的军需官相信——子弹不是白发的。得让他们的参谋部觉得,这仗打得值。所以十二发炮弹,能写成一百二十发;八十三枪,能编成八百三十枪。尸体也得摆好——断腿的放前排,睁着眼的放中间,最好再找具穿军官制服的尸首,往他手里塞支没膛线的旧枪……”他顿了顿,独眼眯起来,“人死了,得死得像样子。不然上面不给抚恤金。”
亚尼克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老兵,目光第一次不再躲闪:“那你呢?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老兵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缕炊烟都散尽了,久到第一颗星子刺破云层,悬在河对岸的树梢上。
“因为我欠人一条命。”老兵说,“不是我哥的,是我儿子的。”
他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旧疤——横贯胸膛,边缘泛白,像一条冻僵的蜈蚣。“去年冬天,维斯塔尼亚那边闹饥荒。我儿子偷了半袋燕麦,想带回家喂他妹妹。结果被哨所的哥萨克抓住了……”老兵的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他们把他吊在旗杆上,让他选:要么自己割掉右手,要么让妹妹去陪营里的军官睡一晚。”
亚尼克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选了手。”老兵说,“用一把生锈的镰刀,自己割的。割完就倒了,流血流了整宿,第二天早上才咽气。”他合上衣领,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那道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