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上,侧过脸:“还有……别忘了带样品。”
“样品?”
“一号营养块。”克劳塞维茨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带一块。不大不小,刚好能塞进西装内袋。让他们尝尝。如果他们真敢尝,您就赢了。如果他们不敢……”他轻轻一笑,“那就说明,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那玩意儿——确实管用。”
门关上了。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阿尔独自坐在长桌尽头,窗外月光移开,阴影重新漫过桌面,缓缓爬上那张电报纸,覆盖了“打破城堡,开仓放粮”八个字,最后停驻在签名栏——他自己的名字上方,像一柄无声垂落的剑。
他没有动。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变得异常清晰,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神经末梢上。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刮擦声从桌下传来。
阿尔低头。
一只通体漆黑的猫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蹲坐在他军靴旁,尾巴优雅地缠绕着后腿。它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古老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阿尔弯腰,从靴筒内抽出一把短匕——不是制式军用匕首,刀柄缠着褪色的蓝布,刃口有细微的、反复打磨留下的波浪纹。他把它轻轻放在猫爪前。
黑猫嗅了嗅,伸出粉色的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冰冷的刀刃,随即毫不在意地转过头,开始用前爪梳理自己胸脯上沾湿的毛发,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一下,不过是确认一件熟稔之物的归位。
阿尔静静看着。
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在赫尔穆东郊废弃的教堂地窖里,也是这样一只黑猫,蹲在一堆发霉的圣像残骸上,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那时他刚学会用硝石和硫磺配制最基础的火药,第一次引爆了半块劣质黑火药,震塌了半堵承重墙,粉尘弥漫中,那只猫从坍塌的祭坛后踱步而出,抖了抖耳朵,便消失在墙洞的黑暗里。
原来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他伸手,没有抚摸猫,只是将那枚甘薯徽章,轻轻放在猫爪边。
黑猫停下梳理,低头嗅了嗅徽章上粗糙的浮雕,然后,它伸出右前爪,用肉垫按住了徽章中心那株甘薯的块茎部位。
嗒。
挂钟的秒针,恰好走过一圈。
阿尔终于站起身。他脱下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浆洗得挺括的白衬衫。他解开最上面两颗纽扣,卷起左臂衬衫袖口,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没有伤疤,没有纹身,只有一小片淡褐色的、早已愈合的旧痂,形状酷似一枚干瘪的甘薯种子。
他走到窗前,推开整扇窗户。
夜风猛地灌入,吹得电报纸哗啦作响,几乎要飞离桌面。阿尔没有去按,任由它在气流中翻飞、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升旗的战旗。
远处,帝都的灯火依旧璀璨,贵族区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折射着香槟的金光;近处,陆军大学的方向,几点孤灯在菩提树光秃的枝桠间明明灭灭,像尚未冷却的炭火。
他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雨水与煤烟的空气。
冷,涩,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很好。
这才是活着的味道。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长桌时,顺手将那枚被猫爪按过的甘薯徽章收回口袋。指尖触到徽章背面那行铭文:“以耕为刃,以饲为盾”。
刃与盾,从来一体两面。
而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地图上标注的某条边境线,而在每一个饥饿者胃囊收缩的瞬间,在每一双因长期缺乏盐分而浮肿的眼睑之下,在每一次握紧粗糙木柄、准备砸向城堡大门的颤抖手掌之中。
门被拉开。
走廊尽头,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晕里,尤利乌斯笔直伫立,手中捧着一叠加急电报,最上面一张,墨迹未干,抬头印着赫尔穆通用贸易公司信笺的火漆徽记。
“阁下。”尤利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李维图来电。第一批甘薯藤已在孟买港装船。随船运来的,还有三百支淘汰的燧发枪,两千把砍刀,以及……五百公斤粗盐。”
阿尔脚步未停。
他接过电报,目光扫过那行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粗盐。
不是精盐,不是食用盐,是那种混着泥沙、泛着青灰色的粗盐粒,通常只用于腌制皮革或清理马厩。
但此刻,它比黄金更重。
因为盐,是血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