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渔网??惊惧、悲恸、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希冀。

“嫂子。”我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她猛地吸了口气，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一把将怀中陶瓮塞进我手里：“拿着！快！趁潮信未至，把这瓮埋进‘归溟号’船底龙骨槽里！用你的血画‘镇汐符’??就画在你爹当年刻字的地方！”

陶瓮入手冰凉沉重，瓮身刻着细密的螺旋纹，瓮口油纸下，隐约透出暗红色泽。我掀开一角油纸??里面不是酒，不是盐，是粘稠、暗红、泛着金属冷光的液体，表面漂浮着数十粒细小的、半透明的卵状物，正随着我的呼吸微微起伏。

“这是……”我抬头。

阿沅嫂的眼泪终于砸下来，砸在陶瓮冰冷的表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是你爹的血……和他当年从‘海墟’带回来的‘息壤卵’。十年了，它一直活着，等着你……阿沅，你爹没死，他在‘墟’里守着门，等你把这瓮……送进去。”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又轰然沸腾。左眼珠面漩涡骤然加速，映出的深海景象扭曲晃动，仿佛有无数苍白的手正从幽暗水底伸来，指尖勾着断裂的渔网、褪色的布条、半截锈蚀的铜铃……所有物件上，都烙着同一枚青色蚌纹。

就在此时，海平线处，那铅灰色的云层猛地裂开一道缝隙。一道惨白月光如刀劈下，不偏不倚，正正照在搁浅的“归溟号”船首。

船首那块早已被海水泡得发黑的木雕海螺，骤然亮起幽幽青光。螺口张开，无声翕动。

而我的左眼，同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仿佛有滚烫的烙铁正贴着珠面缓缓划过。视野边缘，一行行青色文字凭空浮现，如同活物游弋的水母，每一个字都由流动的潮水与细碎的珍珠粉构成：

【契主姓名：江沅】

【职阶初授：海墟簿?守门童子（暂代）】

【当前任务：镇守归溟号，待‘潮信’启扉】

【任务时限：酉时三刻（约两小时后）】

【失败惩罚：魂火熄，骨为签，永镇墟门阶下，饲潮生】

最后一字落下，我左腕图腾骤然烫如烙铁！青光刺目，映得阿沅嫂脸上泪痕都泛起诡异蓝晕。她望着我左眼，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两个字：“快去。”

我没再说话，抱紧陶瓮，转身奔向“归溟号”。脚下沙砾飞溅，每一步踏下，左眼珠面漩涡都旋转得更快一分，映出的深海景象愈发清晰??不再是混沌的墨蓝，而是一片巨大得令人窒息的环形废墟。无数断裂的船桅刺向虚空，桅杆顶端悬垂着巨大的、半透明的珠囊，囊内翻涌着小型风暴。废墟中心，一扇高达千丈的青铜巨门半开半阖，门缝里，是比最深海沟更浓稠的黑暗，黑暗中，两点幽绿光芒，缓缓睁开，如同沉睡万古的巨兽，终于掀开了眼睑。

我扑到“归溟号”船首，手指颤抖着抚过那块发黑的海螺雕。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的凹陷??正是爹当年刻字的位置。我毫不犹豫，用指甲狠狠划开左腕，鲜血汩汩涌出，滴落在海螺凹陷处。血未凝，便被螺口青光吸尽，凹陷处迅速浮现出一个扭曲却无比熟悉的符形：半开的蚌，蚌壳边缘，翻卷着三道细密的波纹。

镇汐符。

我爹的笔迹。

符成刹那，整艘“归溟号”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的叹息。船身微微震动，甲板缝隙里，无数细小的、珍珠母贝般的虹彩鳞片簌簌剥落，飘向空中，却不落地，而是悬浮着，组成一条微弱却坚韧的光带，径直连向我左眼。

我仰起头，任那光带没入珠面。

漩涡深处，那扇青铜巨门，无声开启了一线。

门内黑暗，涌出第一缕真正的、带着咸腥与铁锈气息的“潮信”。

风，停了。

海，也静了。

整个滩涂，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真空般的死寂。连远处阿沅嫂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唯有我左眼珠面，那漩涡旋转到了极致，幽光暴涨，映出的深海废墟中，无数苍白的手，正齐齐抬起，指向那扇开启的巨门??门内，两点幽绿光芒，彻底亮起，冰冷，专注，穿透了万古深海，牢牢锁定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