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人吃马嚼,每日的耗费完全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刘邈在这里停顿半日,或许就有一个县缴纳的粮食被浪费在这里。
“就为了袁谭?这不值。”
“说是故人,不过是朕想要他的命,他也想要朕的命罢...
“刘邈,出兵了!”
话音未落,庞统正夹起一筷子腌萝卜的手猛地顿在半空,酱汁滴落在粗陶碗沿,啪嗒一声轻响。
满屋匠人却没人动——不是不敢动,而是压根没听见。他们正围着一张铺开的铜版图纸争论铆接孔距该用三寸还是三寸二分,连酒坛子都忘了抬手去碰。唯有炉火噼啪,铁砧余温蒸腾着汗气,混着新锻钢刃淬火时那一股焦糊又清冽的腥味,在冶城西坊这间低矮工棚里浮沉不息。
庞统缓缓放下筷子,袖口蹭过额角,擦掉一道灰痕。他没立刻起身,只将目光投向司马懿身后那扇虚掩的木门——门外是冶城主道,道旁榆树刚抽嫩芽,风过时簌簌作响,而远处高炉烟囱喷吐的白汽,正被春阳晒得越来越淡。
“你说……刘邈?”他声音不高,却像把钝刀刮过铁砧,嗡地一声震得窗棂微颤。
司马懿喉结滚动,垂首拱手:“是袁谭。并州军已出太行,三日破井陉,五日下常山,今晨斥候报,前锋抵河间郡界,距南皮不足百里。”
庞统没应声。他慢慢卷起左臂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暗红旧疤——那是建安二十年辽东雪原上,被冻裂的弩弦崩开的血口,愈合后扭曲如蚯蚓。他用拇指腹反复摩挲那道疤,指节泛白。
“他带了多少人?”
“三万七千步卒,八千骑,另有两万民夫随军运粮。军中无辎重营,粮草全靠沿途征发——但奇怪的是,并无人反抗。”
“为何不反?”
“因所过郡县,袁谭皆开仓放粟,每户给粟三斗,另发青盐半斤、麻布一匹。凡助其军者,免赋三年;凡拒者,不戮,只录名于册,曰‘待查’。”
庞统忽然笑了一声,极短,极冷,像冰凌坠地。
“待查?查什么?查谁当年在他母亲灵前焚过一炷香?还是查谁曾在邺城酒肆里说过一句‘袁氏兄弟,终究养不熟’?”
他站起身,赤脚踩在夯土地上,脚趾缝还沾着黑灰。他走到墙边,伸手揭下一张悬在梁上的牛皮地图——那图早已磨得发亮,边缘卷曲,墨线被手指无数次抚过,几近洇散。图上密密麻麻插着各色小旗:黑旗代表鲜卑游骑动向,红旗标着雁门守军布防,蓝旗是轲比能部集结地,而最扎眼的,是一支斜刺刺从太原直插河间的朱砂箭头,箭尖正钉在“南皮”二字之上,朱砂尚未干透,湿漉漉地往下渗。
“田丰在南皮。”庞统盯着那支箭头,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他若真想守,不会等袁谭到了河间才急报。他早该把袁尚架上战车,逼他亲赴河间督战——可他没动。他在等。”
司马懿心头一跳:“等什么?”
“等袁谭自己先崩。”庞统指尖点在朱砂箭头上,用力一按,那点红晕顿时晕开,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三万七千步卒,日行四十余里,已超极限。士卒脚底溃烂者过半,担架队拖在后头十里,伤兵哀嚎声能传三里。他们没马换乘,没轮休,没替换——袁谭把整支军队当一支弩矢,弓弦拉到极致,就为射穿南皮城门。”
他转身,目光扫过满屋匠人:“老陈,你儿子定亲那日,可备了酒?”
那被唤作老陈的匠人一愣,挠头道:“备了!三坛烧刀子,还赊了半扇猪!”
“若有人跟你说,你儿子明日就要上阵厮杀,再不见面,你这酒,还摆不摆?”
老陈张了张嘴,忽地沉默。旁边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匠人拍腿道:“傻子才摆!摆了也喝不痛快!”
庞统点头:“所以袁谭不摆酒。他连祭旗都不做,连战前檄文都没发——他不要将士们记着他是个天子,只要他们记得,前面那个叫袁尚的人,是杀了他们父兄、夺了他们田产、焚了他们宗庙的仇人。”
他踱至炉火旁,抓起一把铁屑撒进通红的炉膛。火星轰然腾起,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仲达,你可知《公羊传》里‘九世复仇’之后,还有一句?”
司马懿一怔:“请陛下明示。”
“‘虽百世可也’之后,是‘然必以礼’。”庞统的声音低下去,像炉火将熄前的最后一缕热气,“复仇可以百世,但行之必须依礼——礼者,非繁文缛节,乃规矩法度,乃上下有别,乃君臣纲常。袁谭弃并州于不顾,弃雁门于不顾,弃天下于不顾……他早已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