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在原属胡人牧场的荒地上,用的是张郃部卒从并州运来的粪肥,浇的是漳河水,锄草的农夫,是三个从幽州逃来的汉家孤儿。”
袁耀接过一粒粟米,放在掌心。它沉甸甸的,带着泥土与阳光的气息。
“这粟米,能养活多少人?”他问。
“一亩产三石,养活五口之家,一年有余。”甄俨答。
“那十万石呢?”
“够二十万户,吃上半年。”甄俨目光灼灼,“只要不再有胡骑踏田,不再有士族强占水利,不再有官吏克扣仓廪……这粟米,就是河北的命!”
袁耀将那粒粟米轻轻放回甄俨掌心,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甄俨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事——他撩起袍角,单膝,缓缓跪了下去。
不是对甄俨,而是对着他手中那捧金黄的粟米,对着窗外广袤沉默的河北大地,对着铜雀台顶那只傲然向北的铜雀。
“甄伯父。”袁耀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这粟米的命,我袁耀,替河北,接了。”
甄俨喉头剧烈滚动,双目骤然赤红。他想扶,手伸到半空,却僵住。他不敢碰,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一位少年君侯,而是某种正在苏醒的、古老而沉重的东西——是关中秦陵地宫深处未曾熄灭的青铜灯焰,是洛阳南宫承露盘上承接过汉武帝仙露的霜雪,是太史公竹简上“大汉”二字背后,无数无名者伏尸流血、断骨撑天的脊梁!
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年轻仆役压抑的喘息:“君侯!崔先生……崔先生他……”
袁耀霍然起身,拂袖整衣,面上已不见丝毫波澜:“何事?”
仆役冲上楼,脸色煞白:“崔先生在西市胡奴营……他……他亲手砍了三个监工!只因那三人鞭打一名奄奄一息的胡奴孩童,说……说‘胡狗不值钱,死了好省粮食’!崔先生说……”仆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说……‘此子若在清河,是我甄氏佃户之孙!尔等鞭他,便是鞭我清河甄氏的脸!鞭我河北士人的脸!鞭大汉的脸!’”
袁耀静默片刻,忽然朗声大笑,笑声清越,震得檐铃嗡鸣不止。他大步流星走向楼梯口,袍角翻飞如旗:“走!带我去西市!我要亲眼看看——”
他顿住脚步,回眸一笑,夕阳为他侧脸镀上金边,那笑容里没有少年意气,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锋利的决绝:
“……看看我大汉的士人,是如何重新学会握刀的!”
暮色彻底吞没了邺城。铜雀台顶,那只铜雀在渐浓的夜色里愈发肃穆,双翅之下,新筑的邺城灯火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连绵不绝,一直烧向北方幽暗的群山。而在城西胡奴营方向,隐隐有铁器撞击之声,混着人声鼎沸,仿佛大地深处,正有什么沉睡已久的巨大心脏,开始第一次,沉重而有力地搏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