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原地,看着父亲挺直如松的背影,忽然明白为何父亲执意带他前来。这趟航程,不是赴死,而是授业。父亲用三十年光阴教会他如何治理一州,却要用这七日海路,教他如何理解一个帝国真正的重量。
当夜,巨舰泊于泉州港。岸上灯火如星河倾泻,码头上万盏琉璃灯同时亮起,光映江面,竟比天上银河更盛三分。士徽随张昭登岸,忽见码头石碑新刻八字:
“海不扬波,天下同文”。
字迹未干,墨香犹存。
他伸手触摸那凹凸的刻痕,指尖传来粗粝触感,仿佛摸到了大汉跳动的脉搏。远处酒肆传来歌谣,曲调陌生却耳熟,仔细听来,竟是用交州俚语唱诵《论语》章节,末句却改了词: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乐在同文,乐在同轨,乐在同此心!”
士徽怔怔伫立,直到张昭轻拍他肩:“士君,该入城了。明日清晨,陛下将亲临太学南院,为首批交州学子授经。你父亲已获特旨,可携你同往观礼。”
士徽下意识点头,却觉双腿发软。他扶住冰冷石碑,仰头望去,只见繁星低垂,近得仿佛伸手可摘。而就在北斗第七星下方,一颗新星正冉冉升起,光芒清冽,不争不夺,却恒久如初。
那是刘邈登基时钦定的“汉德星”,司掌教化。
士徽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他数星,总说最亮的星未必最尊,最稳的星才配称“帝星”。那时他不懂,如今站在泉州港的星光下,终于懂得——所谓帝星,从来不是凌驾众生之上的孤光,而是将万点星火纳入胸襟,使之彼此辉映,终成不灭长明。
他低头,看见自己倒影映在琉璃灯影里,轮廓模糊,却与身后父亲的身影渐渐重合。
海风拂过,带来遥远海面的咸涩气息,也送来一句飘渺歌声:
“海有舟兮山有木,心悦君兮君不知……”
士徽浑身一震。
这歌,是《越人歌》。
可歌词已被悄然篡改——
“海有舟兮山有木,心悦汉兮汉不知……”
不知何时,整座泉州港的灯火,竟都随着这歌声轻轻摇曳,仿佛亿万颗心,在同一刻,无声搏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