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展开一幅长卷，竟是用乌孙古语与通用语对照编写的《初识百字》，每字之下附有图画与用途说明。卷末题跋写道：“此百字非奴化之具，乃共生之桥。识之者，可读医方，可记年岁，可诉冤屈，可传智慧。不强尔用，但许尔知。”

长老久久凝视，忽然问道：“你为何不恨我们？我们曾杀南人无数。”

阿剌起身，指向自己脸上最深的一道疤痕：“这一刀，是你们祖先留下的。可也是这一刀，让我后来在战场上认出敌军中的乌孙战士??他正抱着垂死的儿子哭喊。我放了他。因为他不是恶魔，只是一个父亲。就像我母亲，也曾抱着我，在战火中逃亡。”

长老浑身剧震，老泪纵横。

次日黎明，驼队启程。却见营地大门敞开，数十名青年列队相送，每人手中捧着一块刻有文字的木牌??那是他们昨夜连夜雕刻的《百字卷》片段。更有三个孩子追出数里，硬将一只烤羊塞进阿剌怀里，结巴着说出第一句通用语：“谢……谢老师。”

阿剌含泪收下，回头望去，只见营地最高处，一面新布幡迎风招展，上书两个大字：**识字**。

与此同时，长安朝堂之上，风波再起。

自阿剌遇刺事件曝光后，民间对“悔过书院”的支持空前高涨。百姓纷纷自发组织“护书队”，巡逻乡里，保护流动博士安全。更有数百名曾受新政恩惠的平民联名上书，请封阿剌为“文明使臣”。然而，太尉霍承业却趁机发难，联合三十六名重臣弹劾刘继光“宠信叛逆，动摇纲常”，并秘密调动京畿卫戍部队，准备强行关闭设于长安近郊的两所悔过书院。

四月初八，紫宸殿内，群臣分立两厢，气氛如箭在弦。

霍承业出列，手持玉笏，声震殿堂：“陛下！阿剌虽有改过之迹，终究是血手污人！今竟欲授以官爵，岂不让忠烈含冤、社稷蒙羞？老臣宁死，也不愿见此令颁行！”

说罢，竟当场解去冠带，伏地不起。

满朝寂静。

刘继光端坐不动，指尖轻叩龙案。良久，他缓缓起身，走向殿侧一幅巨屏??那是一面铜镜磨光而成的“民情图”，每日由驿报送来各地简报，贴于其上。他伸手取下一张泛黄纸条，朗声道：

“这是三年前凉州府呈报：赤焰盟余党焚毁共读亭，杀死教员二人，其中一位，名叫李厚，三十七岁，临终前仍在教学生写‘春’字。他的妻子带着遗腹子上门告状，求朝廷严惩凶手。”

群臣侧耳。

“当时，此案归霍卿督办。”刘继光目光如刃，“您批复八个字：‘格杀勿论，枭首示众。’”

霍承业昂首：“罪大恶极，理应如此！”

“可您可知，”刘继光声音陡冷，“那两名‘凶手’，实为十五岁少年，被胁迫行事。一人当场战死，另一人被捕后未经审判，斩于市曹。其母闻讯投井，家中老父疯癫，至今流落街头乞讨。”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李厚夫人昨夜亲笔所写，托人千里送达朕手。她说：‘我夫死于暴行，我亦痛恨加害者。但当我听说那孩子已被赦免读书，我心里的恨，忽然轻了些。我想，若厚哥还在，定会说：让他活着，好好做人，才是对我最好的告慰。’”

全场鸦雀无声。

刘继光环视群臣：“你们总说忠良寒心。可真正的忠良之心，难道不是宽恕与希望？不是复仇与屠杀！朕不信神佛，但朕相信人心可转。三十年前，祖父刘邈用一把火烧尽仇怨；三十年后，朕要用一支笔写下新生。”

他猛然抬手，指向霍承业：“你口口声声忠义，可你可曾去过一所悔过书院？可曾听过一个罪人忏悔？可曾见过一个母亲接过儿子写来的第一封家书，哭着说‘他还记得我的名字’？没有！你只知道权力与秩序，却不懂何为文明！”

霍承业脸色铁青，嘴唇颤抖，终未能言。

“传旨！”刘继光厉声下令，“即日起，所有阻挠悔过书院者，无论品级，一律削职为民！另拟诏书昭告天下：

**阿剌，授‘文明先锋’金印，赐号‘启明博士’，秩比两千石，掌西域书路教化事。凡其所至，官吏迎送，兵马避道，如有违逆，以谋逆论处！**”

圣旨传出，举国震动。

三个月后，阿剌回到敦煌，接受金印册封。仪式不在官衙，而在不烬堂旧址。三千学子齐聚，万民围观。当他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金印时，全场寂静无声。他没有致辞，只从怀中取出一本破旧册子??正是当年梁元亲手放入《梦话集》中的那一本。

他翻开最后一页空白，提笔写下：

> “姓名：阿剌

> 身份：前火使，今学子

> 志向：让每个孩子，都有做美梦的权利。”

然后，他将这页纸轻轻夹入书中，双手奉还至梁元墓前那支插入土中的毛笔旁。

风吹白梅，簌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