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你信我不?
顾时予被毛巾砸个正着,也不恼,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伸手把毛巾拿下来,慢条斯理地擦着脚背上的水珠。
“媳妇儿,这就是你不对了。”
“怎么能叫抢呢?这可是人家哭着喊着非要送给我的谢礼。”
陆清岚狐疑地看着他,显然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编,接着编。”
顾时予把擦脚布往盆边一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神色里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
“今儿下工回来,路过打谷场那边的小树林。”
“就看见老李家那个扎羊角辫的小闺女,被一群流着鼻涕的小子围在中间推搡。”
“那群小子坏得很,把人家小姑娘往泥坑里推,还拿土坷垃砸人家新衣裳。”
“那小丫头哭得那叫一个惨,嗓子都哑了。”
陆清岚听得眉头一皱,心里的正义感顿时冒了头。
“这群熊孩子,怎么这么欺负人?”
顾时予嗤笑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
“我这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一下嘛。”
“过去把那几个臭小子给吓唬跑了,顺带把那小丫头从泥坑里拎了出来。”
“那丫头为了感谢我这个救命恩人,那是把口袋都掏空了,非要给我点啥。”
说到这,顾时予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玩味。
“我一瞅,这丫头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全是这种高级水果糖。”
“我寻思着,那群小子欺负她,八成也是因为这糖。”
“这丫头一看就是家里宠着的,天天口袋里揣着糖招摇过市。”
“我为了帮她绝了后患,就大发慈悲,找她要了一块。”
“这也算是帮她分担点‘风险’,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清岚听着他这一套歪理邪说,简直气笑了。
“你可真行,抢小孩糖吃还能说得这么大义凛然。”
“也就是你这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顾时予没接话,只是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垂下眼帘,看着盆里逐渐不再冒热气的水,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其实那丫头也挺可怜的。”
“就因为口袋里有几块糖,就成了那群野孩子的眼中钉。”
“这年头就是这样。”
“大家都在泥地里打滚,都在饿肚子,凭什么你穿新衣裳,吃水果糖?”
顾时予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带着戏谑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大家都没有才是正常的。”
“你要是有,大家就想方设法地让你也没有。”
“甚至还要把你踩进泥里,让你变得比他们还不如,他们这心里才舒坦。”
屋里的油灯火苗跳动了一下,昏黄的光晕打在顾时予那张清俊却消瘦的脸上。
那一瞬间,陆清岚心头猛地一颤。
原本到了嘴边的调侃话,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看着顾时予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泛着疼。
她知道,他在说的根本不是那个小女孩。
他在说他自己。
他在说整个顾家。
顾家以前是海城有名的望族,那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
顾老爷子当年那是何等的气魄,被称为“红色资本家”。
当年战火纷飞的时候,老爷子那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捐飞机,捐大炮,捐药品,为了前线那是眼都不眨一下。
那时候,谁不尊称顾老爷子一声“顾先生”?
可谁能想到,这才过了四十年啊。
风云突变,人心更是变得比鬼还可怕。
就因为顾家还有点底子,就因为顾家人的日子过得比旁人讲究那么一点。
那些曾经受过顾家恩惠的人,那些眼红嫉妒的人,就像是闻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了上来。
一顶“右派”的大帽子扣下来,那就跟天塌了一样。
抄家,批斗,下放。
昔日的繁华就像是一场梦,醒来就是这破败漏风的土坯房。
若不是顾老爷子早年间积攒下的那些人脉还在。
若不是上面还有人记得当年顾家为这场战争做出的贡献,死保了一把。
等待顾家的,哪里是这胜利村的几间破瓦房?
那是真的要去住牛棚,去睡猪圈,去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
现在虽然苦,虽然被人指指点点,但这好歹还是个人过的日子。
陆清岚看着眼前这个本该是天之骄子的男人。
他才二十二岁啊。
可现在,他只能窝在这个小山村里,为了几个工分在土里刨食。
甚至连吃一块糖,都要用这种近、乎自嘲的方式来掩饰心里的苦涩。
他那句“大家都没有才是正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