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随即……被“抹除”。
不是粉碎,不是湮灭,是存在意义上的彻底删除。青牛庞大的身躯、磅礴的气血、狂暴的意志,乃至它刚刚挥出斧光时搅动的时空涟漪,全都在幽邃光芒中静止、褪色、最终化为一张薄如蝉翼、半透明的……水墨画。画中,青牛昂首欲吼,姿态凝固,栩栩如生,唯独双眼空洞,再无一丝生气。
“牛师兄?!”王攀目眦欲裂,手中长枪爆发出刺目银芒,人枪合一,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直刺掌影核心。
“噗。”
银芒刺入幽邃光芒,同样无声无息地消融。王攀的身影,在距离掌影十丈之处戛然而止。他保持着前冲的姿态,脸上凝固着悲愤与决绝,身体却从指尖开始,化为无数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墨色颗粒,簌簌飘散。那些颗粒并未坠落,而是悬浮于空中,组成一幅幅流动的、关于他生平的水墨小像:幼时在山涧戏水,少年时于宗祠前叩首,青年时于战场挥枪……每一幅小像都无比清晰,却又冰冷死寂。
“不——!!!”黎清月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莲步踏碎虚空,素手扬起,漫天星辉凝聚成一柄剔透长剑,剑尖直指白玉小人眉心朱砂痣。
白玉小人眼皮都未抬一下。幽邃掌影边缘,悄然延伸出一根纤细如发的墨色丝线,轻柔地缠上黎清月手腕。
“嗤啦——”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黎清月整个人,连同她手中星辉长剑,瞬间化为一幅巨大的、铺展于半空的水墨长卷。卷中,她素衣翩跹,手持星剑,仰望苍穹,眉宇间英气逼人,长卷边缘,一行小楷题跋墨迹淋漓:“清月仙子,庚子年秋,证道于夜雾之巅。”
玄都站在原地,看着昔日同伴化为一幅幅精美绝伦、却毫无生气的水墨。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释然。他缓缓抬起双手,不是结印,不是掐诀,而是像一个最虔诚的朝圣者,向着那白玉小人,深深俯首。
“弟子玄都,叩见……师祖。”
这一拜,姿态恭谨到了极致,仿佛穿越了万古时光,叩拜的不是眼前这具诡异道胎,而是那位骑牛西去、留下无尽谜团的至高道祖。
白玉小人幽邃的眼眸,第一次,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玄都怀中,那块曾与破布一同出土的、早已被他视作寻常玉佩的温润青玉,毫无征兆地……碎了。
玉屑纷飞,并未坠落,而是悬浮于玄都周身,组成一个微小的、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比白玉小人眉心朱砂痣更幽邃、更纯粹的黑暗,悄然诞生。那黑暗无声扩张,瞬间笼罩玄都全身,将他整个人,连同他刚刚跪拜的姿态,一同……吞没。
当黑暗散去,原地空空如也。
唯有那白玉小人,依旧悬浮于半空,幽邃双眸平静地俯视着下方化为水墨画卷的牛有为、王攀、黎清月……以及,那座正在无声崩塌、琉璃瓦片如雨坠落的倒悬兜率宫。
夜雾海,彻底陷入了死寂。
而在所有人目光无法触及的、夜雾最深处某片永恒黑暗的褶皱里,一块温润青玉碎片,正静静悬浮。碎片表面,一点幽邃光芒缓缓流转,映照出玄都模糊的侧影。他盘膝而坐,周身萦绕着与白玉小人同源、却又更加内敛、更加……古老的幽邃气息。他闭着眼,唇角却微微上扬,仿佛正做着一个,跨越了万古长夜的,悠长美梦。
梦的尽头,是太上骑牛的背影,是周天填土的孤坟,是无数个“玄都”在血雾中跪拜的剪影……以及,那块终于不再震颤、安静躺在他膝头的、真正的……兜率幡残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