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浑浊的天,像永远罩着层厚厚、粘稠的雾,自然流动的风并不能将其吹散半点,太阳终年都只是一团模糊的、边缘不清的光斑。
没有任何的温度感,哪怕直视也不会觉得刺眼。
一座高耸近云的八面巨塔巍然...
青石巷的雨丝斜织如帘,打在青砖上洇开一圈圈墨痕。林昭站在巷口,左手按着腰间锈迹斑斑的断刀鞘,右手却缓缓抬起,指尖悬停在半寸之外——那里一滴将坠未坠的雨珠正微微颤动,表面映出他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的侧影,也映出身后三丈外那道无声无息贴墙而立的黑影。
黑影裹在鸦青色斗篷里,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颌,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浓得像新泼的朱砂。他没佩刀,可左腕内侧一道暗金纹路正随呼吸明灭,蜿蜒如活物盘踞的螭龙,鳞片在雨雾中泛着冷光——那是妖京禁卫“衔烛司”独有的蚀骨印,烙于血脉,焚魂不熄。
林昭没回头,喉结却滚了滚。
“衔烛司的人,不该蹲在青石巷数漏雨。”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薛大人派你来,是查我昨夜在醉春楼后巷折了七根肋骨的事?还是查我今晨用半两碎银买走药铺最后三帖‘枯心散’的账?”
黑影终于动了。右脚向前滑出半尺,青砖缝隙里积存的雨水竟未溅起一丝涟漪。他袖口微扬,露出一截枯瘦手腕,掌心托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罗盘。盘面裂痕纵横,中央指针却剧烈震颤,尖端死死咬住林昭后颈——那里衣领微敞,一道淡青色蛇形胎记正随呼吸起伏,细看竟与罗盘裂痕走势严丝合缝。
“胎记裂了。”黑影开口,声线平直无波,却让巷子两侧屋檐垂落的雨线齐齐凝滞,“三日前你还在北邙山猎杀蚀月狼,胎记完整如初。如今裂成七道,每道都渗着浊气。”
林昭忽然笑了。那笑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味:“浊气?呵……你们衔烛司把人劈开七瓣晒干了验,不也是浊气?”他猛地旋身,断刀鞘猝然横扫,鞘尖擦着黑影耳际掠过,带起的劲风掀开对方兜帽一角——底下没有头发,只有密密麻麻缠绕的暗金丝线,正随着罗盘指针的震颤同步明灭。
黑影不避不挡,任那锈鞘刮过耳廓,留下浅浅血痕。血珠未落,已被金丝吸尽,化作一线幽光游回他颈侧隐没。
“薛大人说,若你胎记裂至九道,便准你进‘归墟井’。”他顿了顿,罗盘突然发出刺耳嗡鸣,指针崩断一截,“可今早井口守卫报,有人昨夜子时用一枚残缺的‘镇岳令’叩开了第三重闸。令上裂纹,与你胎记第七道……同源。”
林昭瞳孔骤缩。
镇岳令是百年前镇岳军覆灭前熔铸的最后一道军令,共九枚,持令者可调遣北境所有残存兵俑。当年林昭祖父林镇岳率三千死士血战妖京南门,最终将九枚令分授亲信突围,自己独守城门力竭而亡。尸身被妖京天工司制成活傀儡,在归墟井底日日承受地火煅烧,至今未腐。
——而林昭襁褓中就被塞进镇岳军遗孤营,左肩胛骨上烙着的正是半枚残令纹样。他十二岁偷溜进禁地翻检祖父遗物,发现半枚镇岳令嵌在祖父空荡的胸腔里,另一面刻着七个血字:**“浊世非尊,武即罪愆”**。
雨势忽紧。一道惨白电光劈开云层,瞬间照亮黑影斗篷内衬——玄色底子上用银线绣着九座倾颓山峰,峰顶皆悬一弯残月,月牙缺口处缀着细小骷髅头。这是衔烛司最高阶“照影使”的袍纹,专司追缉逃逸的浊气宿主。
林昭右手已按上断刀柄。刀鞘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乌沉沉的刃身,表面蚀刻着细密梵文,此刻正随他心跳明灭:“所以呢?你们想把我拖进归墟井,和我祖父一起当烧红的炭块?”
黑影忽然抬手,摘下左手小指一枚玄铁指环。环内侧阴刻二字:**“伏羲”**。
“薛大人让我转告你——”他将指环抛出,雨珠撞上环身竟蒸腾为白雾,“三日前北邙山蚀月狼群暴动,不是因月华紊乱,而是因有人用‘伏羲环’引动了埋在山腹的‘浑天鼎’残阵。鼎中封着三百年前被斩断的浊世龙脉,而鼎心……”他目光如针,刺向林昭腰间,“是你父亲临终前钉进自己脊椎的那截断戟。”
林昭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父亲林破军,镇岳军副帅,二十年前奉命镇守北邙山断龙崖。最后一封家书墨迹未干,崖底便传来九声龙吟,整座山脉塌陷三寸。军部定性为“地脉反噬”,赐林破军“烈魄碑”一座,碑文刻着“忠勇无双”四字。可林昭偷偷掘开父亲衣冠冢,棺木底部刻着歪斜小字:**“戟在鼎中,鼎在吾骨,骨在浊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