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工钱,尽数买来米粮,运至荆棘岭,自己却饿死在半路。贫僧问他图什么,他说:‘图个账目清楚——生死账,不能糊涂。’”
唐僧声音渐低,却如重锤敲心:“诸位尊者,你们奉旨来辩真假。可这墓园里躺着的,哪一个不是真?哪一个不是苦?哪一个,不是在用自己的血肉,去填你们灵山脚下那条名为‘规矩’的鸿沟?”
降龙罗汉望着满园荆棘与花,望着花下泥土中隐隐透出的诵经光影,望着唐僧腕上那串温润骨珠,望着老僧胸膛里开出的血色曼陀罗……他缓缓摘下自己眉心朱砂,指尖捻起,那点红竟如活物般游走,最终化作一只微小赤蝶,振翅飞向墓园深处,在一朵金莲上停驻,蝶翼翕张,竟也诵出半个佛号。
伏虎罗汉解下腕上第一道金环,轻轻放在墓碑前。金环触地,化作一株新荆棘,棘尖滴落的血珠,落地即成一朵青莲。
其余罗汉,或解锡杖,或散贝叶,或折法印……一件件法器落地,皆化荆棘,皆开莲花,皆有微光佛影,皆闻渺渺梵音。
唐僧合十,深深一拜:“多谢诸位尊者,为这荆棘岭,添了几分真色。”
风停沙落。
殿内,八戒终于睁开了眼,揉着肚子嘟囔:“好香……是斋饭好了么?”沙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脊背松弛下来,眼中迷茫褪尽,唯余澄澈。悟空还蹲在原地,却不再看罗汉,只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枚小小的、带着露水的荆棘刺,刺尖,正开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白芒。
阿难迦叶默默上前,拾起地上那滴已凝成琥珀色的泪珠,轻轻按回降龙罗汉眉心。朱砂复现,却比先前更深一分,更暖一分。
唐僧转身,望向悟空,目光如古潭深水:“悟空,你还要走么?”
悟空没说话。他慢慢站起身,赤足踩过满地花瓣,走向那扇敞开的柴门。门外,暮色四合,荆棘岭连绵起伏,每一根棘刺都反射着最后一缕天光,宛如千万支银枪,指向苍穹。
他停在门槛边,没回头,只抬起手,指向远处山脊线上,一株孤零零的、开满雪白荆棘花的老树。
“师父,”他声音很轻,却像金箍棒砸在玄铁板上,铮然作响,“那树底下,埋着俺老孙的猴毛。”
风过林梢,万棘齐鸣,如海潮涌,如梵呗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