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那沟槽深处,竟有用朱砂写就的蝇头小楷:“秦州永寿坊李氏造,癸丑年八月廿三日”。
——不是“奉敕监造”,不是“御用火器”,只是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坊里普通匠人的印记。
“陛下,”王楷放下酒杯,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朕斗胆问一句……若天降灾异,不止于秦州、河北,而是遍袭九州,大景可支得几时?”
殿内烛火倏然一跳。刘继祖手中书卷微颤,宇文虚中捻须的手指停在半空,吴璘则默默将三枚火雷推至王楷面前,动作如奉祭器。
陈绍却笑了。他摘下青玉扳指,搁在案上,玉石与紫檀相击,发出清越一响。
“国主且看。”他指向窗外。
王楷转身。
但见皇城东南角,一座新筑高台拔地而起,台顶悬一巨大铜钟,钟下无杵,唯见数十根粗壮皮绳自台基蜿蜒而上,绳端系着数十个蒲团大小的铜铃。此刻夜风正烈,铜铃相撞,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嗡——嗡——”之声,绵延不绝,竟盖过了满殿丝竹。
“此为‘警世钟台’。”陈绍声音平静,“钟声非为警示敌寇,乃为提醒朕与百官——天时不测,人心难测,唯勤勉可破万难。今夜钟鸣,明日即启‘冬藏’之令:各地官仓加储粟米三成,江南诸府开凿新渠八十道,工部火器监试制‘防震屋’图样,太医院编《疫病防治手册》……”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王楷双眼:
“国主既问‘可支得几时’,朕便答你——大景不支‘几时’,只争‘朝夕’。今日筑一堤,明日修一渠,后日教一匠,大后日,便多活一条命。”
殿外钟声愈烈,震得琉璃灯罩嗡嗡作响。王楷望着陈绍眼中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春秋》里一句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可眼前这人,却将“祀”刻在石上警示万世,将“戎”化作火雷里的匠人姓名,把江山社稷,一砖一瓦垒进百姓灶膛里未熄的余烬中。
他慢慢举起酒杯,杯中美酒晃动,映出满殿灯火,也映出自己苍白却灼热的脸。
“陛下,”王楷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朕归国之后,当于开城王宫丹陛之下,亦立一碑。”
“哦?”陈绍挑眉。
“碑文亦请陛下赐题。”王楷深深一揖,额头触到冰凉金砖,“就题——‘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满殿寂静。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陈绍久久凝视着这个伏在地上的异国君主,忽然朗声大笑,笑声如裂云霄,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他亲自离座,扶起王楷,取过案上青玉扳指,亲手为他戴上左手拇指。
“好!”陈绍拊掌,“此扳指乃朕亲选和田青玉,内里暗刻‘慎终追远’四字。今赠国主,愿你高丽之碑,亦如我大景戒碑——不为颂圣,只为醒世!”
王楷低头看着指间温润玉色,喉头滚动,终未言语。
窗外,钟声浩荡,如黄河奔涌,似渭河东流,更似万千力夫肩扛手抬时,那一声压过天灾的、粗粝而滚烫的号子。
它不吟风月,不颂太平,只告诉苍生——
纵使秋霜覆野,自有春耕不辍;
哪怕大厦将倾,亦有人俯身,一砖一瓦,重砌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