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牧民者”,吏是“役民者”;官可升迁入阁,吏永世不得翻身。而今陈绍一手将吏抬至与官同考、同俸、同责之位,等于亲手拆掉官僚体系中最顽固的一堵墙。
刘继祖忽而低声一笑:“臣斗胆问一句——若某县主簿,十年清慎,考绩全优,政绩碑上百姓题名逾千,可否授官?”
陈绍望向蔡京。
蔡京缓缓点头,一字一句道:“可。凡吏员,考满十五年,三考皆优,民望卓著,且通《周礼》《唐律疏议》《景朝刑统》者,可荐入吏部铨选,参试‘吏转官科’。每三年一试,限额三十人,试毕授从九品散官,入仕即任县丞、主簿之类实务之职。此后循例升迁,与科举出身者同列,不得歧视。”
此言如雷贯耳。
韩世忠忍不住拍案:“妙极!我西北边军之中,多少老军士识字不多,却能掌旗鼓、理粮秣、断敌情、督工事,偏生一辈子只是个队正、副兵马使,临老连块诰命匾都挂不上。若此法可行,将来边镇之吏,亦可登朝堂、佩银鱼、穿绯紫!”
吴玠接口道:“不止边镇。沿海市舶司、矿监司、船厂监、火器监,哪个不是靠老吏撑着?他们算账比户部主事还快,绘图比工部郎中还准,验货比市舶提举还严。若他们也能入流品,谁还愿去做那空读诗书、不知柴米贵的腐儒?”
众人纷纷点头,连素来沉默寡言的张克戬也轻声道:“臣在河东查隐田时,多赖当地老仓大使带路,踏遍沟壑山坳,指认界桩旧址,竟比县志所载更确。彼时若非他身份卑微,早该授个七品劝农官了。”
陈绍微笑,却未再多言,只端起酒盏,遥敬蔡京:“太师当年在汴京推‘方田均税法’,遭群臣攻讦,说您‘扰民害政’。如今朕效太师旧策,却添新意——不均田,而均权;不抑商,而重技;不轻吏,而尊实。不知太师以为,此番可算青出于蓝?”
蔡京朗声大笑,眼角皱纹舒展如菊:“青出于蓝,不敢当。但若说‘薪尽火传’,老臣倒敢应一声。陛下所行,非徒改制度,实乃移风气;非独易章程,实则换人心。昔日赵宋之病,在于士大夫以虚名代实功,以空谈掩实干;而今大景之兴,在于陛下使天下人知——握算筹者,未必不如执玉圭者尊;操斧斤者,未必不如捧丹书者贵;理钱谷者,未必不如诵诗书者贤。”
他举杯饮尽,袍袖拂过案几,竟带起一阵微风。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陈崇疾步入内,面色凝重,俯身低语数句。
陈绍神色微动,随即扬声道:“诸卿稍候片刻。”
他离席而去,径直步入侧殿。片刻后返身而归,面上不见惊怒,反有一丝沉静笑意:“刚得快报,泉州港新造‘伏波级’战舰三艘,已试航成功。其速较旧式快一倍,载炮六十门,可远航万里而不需补给。主持此事者,乃原泉州水师一名老书办,姓林名砚,五十七岁,本为誊录文书之吏,因精于海图测算、擅制龙骨模型,被许尚书破格调入船厂监,三年间连升三级,今已署理船厂监副使。”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此人,未曾中过科举,未曾捐过官衔,未曾攀附权贵。他凭的是什么?是一手绝活,一颗诚心,和三十年伏案校勘潮汛、绘制海图、校验罗盘的功夫。”
“诸卿,”陈绍声音渐沉,“朕不怕你们争权,只怕你们争虚名;不怕你们谏言,只怕你们谏空话;不怕你们守旧,只怕你们装糊涂。今日这殿中,既有百战余生的老将,也有饱读诗书的儒臣,更有亲手炼铁、铸炮、造船、修渠的实干之人。朕要的大景,不是纸上谈兵的盛世,而是脚下踩着泥、手上沾着油、眼里看得见百姓灶膛里有没有火、耳中听得到码头上有没有帆樯声的盛世。”
“所以,”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自明日起,中书门下须拟诏:凡技术官僚、资深吏员、边镇老军、商埠通译、海疆舟师、矿监工匠,但凡有实绩、有专长、有民望者,皆可由州府保举,赴京参加‘实务特科’。不考四书五经,不试策论诗赋,专考算学、律例、水利、火器、航海、农桑、矿冶、医卜八科。每科取前十名,授实职,赐绯服,予诰命,子孙许应试。此科,五年一开,永为定制。”
满殿无声。
这不是恩典,这是宣示——一个新时代的准入证,不再由血缘、门第、文章决定,而由能力、实效、担当决定。
李唐臣第一个躬身,声音发颤:“臣……领旨。”
杨成、刘继祖、张孝纯、张克戬随之而拜。
许进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忽然想起少年时在鄜延路作坊里,被老匠人用烧红的铁钳烫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