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绕着大殿，走了几圈，感觉得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之后，才停下了脚步。

两个跟着他的小内侍，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陈绍点了点头，自己的身体还是挺不错的。

回到殿内，翠蝶端着今日的防风丸进...

墨俣城陷落的第三日清晨，霜气未散，河面浮着薄薄一层白雾，如纱如缕，缠绕在断壁残垣之间。宇文虚中披着半旧不新的青缎斗篷，独自立于城东残破的箭楼之上，手按腰间那柄自军寨废墟中拾得的倭刀，刀鞘乌沉，刃口隐有暗红血沁，似已渗入木纹深处。他凝望对岸——淀川水势平缓，但两岸芦苇尽折，焦黑枯枝斜插泥中，偶有乌鸦扑棱棱掠过水面，翅尖沾着未干的灰烬。

身后传来踏碎霜粒的细响。郭浩缓步而上，甲叶轻撞，声如寒玉相击。他未着全副重铠，只披软甲，肩头还沾着昨夜清点战俘时蹭上的褐泥。“大夫起得早。”他抱拳，目光扫过宇文手中刀，“这把‘村正’，怕是平氏家臣佩用的次等货色，真要论名刃，还得是忠盛那柄‘鬼切’。”

宇文虚中并未回头，只将刀缓缓抽出三寸。刃光冷冽，映出他眉间一道浅浅竖痕——那是昨夜彻夜推演战图时，以指甲无意识刻下的印子。“郭将军可知，此刀开锋之法，非锻非淬，而是以人血浸刃七日，再置于月下阴干？”他声音低而平，“倭人谓之‘血养’。血愈烈，刃愈利；人愈悍，刀愈灵。”

郭浩微怔，随即失笑：“难怪他们打起仗来不要命。可再烈的血，也挡不住铜炮一响。”他抬手遥指西南方山坳，“管将军遣斥候回来了。平氏主力已退至摄津国北部，据守难波津旧垒。其族中老弱妇孺尽数登船，泊于海港之外——船上载着金帛、佛经、刀谱、神社牌位……连天皇赐予平氏的紫宸殿御札都裹在锦囊里，生怕丢了一角。”

宇文虚中终于转过身。晨光初透云隙，照得他眼中毫无倦意，反倒如两泓深潭，静得骇人。“他们不是逃，是在迁庙。”他语速极慢，字字如钉入地，“迁的是神社，是宗祠，是平氏八百年家格的根脉。只要香火不断，哪怕只剩十户人、三座屋，他们就能说：‘我平氏犹存。’”

郭浩点头：“正是如此。所以管将军说，难波津不能强攻。港口狭长，滩涂泥泞，火炮难架，骑兵难驰，倭人若死守不出，咱们耗得起，朝廷耗不起。”他顿了顿，压低嗓音，“更怕的是——他们放火烧船，裹挟百姓跳海，届时尸浮百里，我景军纵胜，亦成屠戮异族之暴师。”

宇文虚中沉默良久，忽问：“平氏馆尚在谁手？”

“仍由平忠盛幼子平清盛镇守。此人年仅十九，却已随父征讨熊野、镇抚纪伊，军中呼为‘小狮子’。昨夜斩首的三十一名贵族里，有七人是他亲信，皆断喉不吭声。”郭浩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着的文书，“这是从清盛寝帐搜出的密信。尚未拆封，末将不敢擅阅。”

宇文虚中接过，指尖拂过封泥上一枚小小的樱纹印章。他未启封，只将信贴于胸口，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光已如出鞘之刃。“传令下去：即日起，所有战俘不杀、不辱、不夺其佩刀。伤者由军医救治，死者以白布裹殓，列于西郊空地，许其同乡辨认收敛。”他声音渐沉，“另，命工曹择吉日，在墨俣城南门外建‘抚夷亭’。亭柱刻汉倭双语铭文：‘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仁者爱人，虽敌国亦存其生道。’”

郭浩愕然：“大夫……此乃怀柔之策？可陛下临行前分明有旨——东瀛诸藩，当‘以雷霆扫穴，以铁律定纲’！”

“雷霆之后，须有甘霖。”宇文虚中解下腰间佩刀，轻轻搁在箭楼残破的女墙上，“你且看这刀。倭人造刀，先选山中铁矿，再以炭火千锤百炼，最后淬于寒泉。若只知猛火焚之，钢质必脆，一刀即折。治国亦如铸刃——火太烈，则民散；水太柔，则纲弛。今平氏未灭，清盛未降，若一味施压，反促其合众死战，引倭人共愤。不如先示其仁，再折其骨，后收其心。”

他指向远处河岸——几队景军士卒正与当地渔夫并肩清理淤塞的灌溉渠，有人递去干粮，有人接过竹筐，竟无言语，只以手势相协。一个白发老妪跪在田埂上，朝士卒磕头，额触冻土，久久不起。士卒慌忙扶起，从背囊中掏出一小袋新米塞进她怀里。老妪颤抖着打开，见米粒晶莹饱满，竟伏地呜咽，双手捧米举过头顶，似献于神明。

“陛下让我来，不是看他们怎么杀人，”宇文虚中声音忽然轻了，像一缕飘过箭楼的风，“是看他们怎么活人。”

郭浩怔住，良久，缓缓抱拳，深深一揖：“末将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