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章 继续北伐  日日生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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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起他袖口,露出腕上一道旧疤——那是十二岁那年,为抄写《论语》偷点私塾油灯,灯油倾覆烫伤的。

如今那疤早已淡成浅褐,像一道愈合的河床。

而新的江河,正在他脚下奔涌。

船过采石矶,忽见崖壁新凿巨字,墨色淋漓,足有丈许:

【观风】

二字之下,还刻着行小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凡高丽寒畯子弟,抵金陵者,食宿官给,笔墨官供,病则医之,殁则葬之。此诏,与日月同昭。】

李唐臣久久伫立,直至夕阳熔金,将“观风”二字染成赤色。他忽然解开发髻,任长发散入江风。发丝间,一枚小小的青铜发簪滑落——那是他进士及第那日,恩师所赠,簪头铸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他松开手指。

簪子坠入江心,没溅起丝毫水花。

只有一圈涟漪,无声漾开,缓缓扩散,扩散,扩散至整条大江。

此时金陵皇宫,坤宁殿后苑。环环蹲在石榴树下,正用小铲子挖坑。她身后跟着三个小帝姬,最大的不过六岁,最小的尚在襁褓,由乳母抱着。孩子们手里都攥着纸包,里面是刚出炉的月饼。

“埋这儿!”环环指着树根处,“明年开花,就结出月亮馅儿的石榴!”

小帝姬们咯咯笑着,把月饼塞进坑里。泥土覆盖时,有个孩子忽然抬头:“姐姐,月亮会发芽吗?”

环环拍拍手上的土,仰头望向渐暗的天幕。一轮清辉初升,澄澈如洗。

“会呀。”她声音很轻,却像颗石子投入静水,“只要有人记得把它埋下去。”

风过林梢,枝头石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粒——红得像血,又像火,更像刚刚沉入江心的那枚青铜莲花簪,在幽暗水底,静静等待某次潮汐,将它推回岸上。

而就在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雾岛山麓,多贰贞经正俯身溪畔,掬起一捧泉水。水色微浊,却映出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他忽然想起昨日景军医官的话:“国主,这水喝得,但别让百姓喝生水。我们带来的陶缸,能滤掉灰毒。”

他低头看着自己倒影,水中那张脸既陌生又熟悉——像他父亲,像他祖父,更像三百年前,那个跪在汴京宣德门外,双手高举高丽国书的使臣。

溪水潺潺,流过他指缝。

多贰贞经缓缓站起,解下腰间佩刀,插进溪畔湿润泥土。刀柄上,缠着段褪色红绸——那是当年受封筑紫国主时,景帝特赐的“镇东将军”旗穗。

他凝视刀柄良久,忽然拔刀出鞘。

寒光闪过,他竟将刀尖对准自己左臂。

鲜血涌出,滴入溪水,瞬间晕开一片绯红。

“传令!”他声音嘶哑,却如惊雷炸响,“开仓!所有粮仓,即刻打开!”

侍从骇然:“国主!这……这可是三年存粮!”

“开!”多贰贞经将染血刀锋指向东方,“告诉百姓——景帝的醋,能灭毒火;景帝的粮,能活人命。而朕……”他抹了把脸上血汗,竟笑出声来,“朕的血,从此只流给活人看!”

暮色四合,溪水载着血色奔流不息。

远方,火山口仍在喘息,灰云低垂如铅。可就在这压抑穹顶之下,无数新垦的梯田沿着山势铺展,田埂上插着竹竿,竿头挑着盏盏纸灯——那是景军教的简易防虫灯,火苗虽小,却倔强地亮着。

灯影摇曳,映照着一张张黝黑的脸庞。他们弯腰插秧,动作笨拙却专注。有人裤脚挽到膝盖,露出腿上新添的烫伤疤痕;有人边插边哼不成调的小曲,词儿是景军教的:“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没人注意,田埂尽头,一株野菊悄然绽放。花瓣单薄,却金黄耀眼,在漫天灰烬中,亮得刺目。

而万里之外的金陵,陈绍正伏案批阅奏章。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他搁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案头摆着份刚送来的密报:石见国主吉见野已率众迁居银矿深处,开凿新井三十六口,并遣长子赴金陵“学习铸币之术”。

窗外,秋虫鸣唱渐密。

陈绍推开窗,夜风送来淡淡桂香。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潜邸,姑母常煮桂花糖芋苗给他吃。那甜糯滋味,至今舌底生津。

他唤来陈崇:“去库房取去年窖的桂花蜜,再让尚食局蒸一屉芋头。备两副碗筷。”

陈崇一怔:“陛下,这……”

“送去葆真观。”陈绍望着天边新月,唇角微扬,“告诉你姑母——今年的芋头,比往年更粉。”

话音未落,檐角铜铃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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